今天在萨苏的博客上看到一句话,是描述苏联人怎么对待日本关东军俘虏的:“他们向苏军投降之后,苏军收缴了日军的武器,然后让他们行军到附近的一个村子,列队坐在空场上。然后……然后就是枪声。四百个日本兵,被打死了两百多名,每一个都是脑后中枪。”

  为什么呢?是日本人遭受的报应吗?

  “原来答案很简单,苏联人在这里只准备了一百五十个人的饭,可是来的俘虏有四百人。怎么办呢?再作二百五十人的饭?还是让俘虏从四百变成一百五十?”。正是一九四五年苏联二战胜利,斯大林说“胜利者是不受谴责的”时候。

  不到半个世纪,苏联轰然解体。长达半个世纪的冷战,仿佛冬季连绵的湿雨,让整个世界冰冷彻骨不得解脱。苏联的解体虽然结束了这场绵延五十年的冬雨,但是没有带来春暖花开——而是料峭春寒——两千两百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人要继续遭受十年寒流的摧残,这十年寒流并非来自西伯利亚却更寒冷。

  是俄罗斯人遭受的报应吗?

  我不知道。我不信佛教,相信因果(这个属于科学和哲学的范畴吧)但是不信报应。不过我知道,历史从来是如此残酷。中国亦然。特别是受同事影响,看了资治通鉴以后。

  先是两百年战国,聂政受百金知遇之恩,性命相报刺杀侠累,聂嫈不惜一死为弟正名,虽是女儿身,侠义刚烈却更胜一筹;吴起强楚、卫鞅盛秦、申不害扶助弱韩,风云激荡的变法改革搅乱了开始陈腐的贵族势力,也抹去了春秋时候刺客的血,但就要流尽几百万黎民的血;庞涓孙膑,桂陵马陵,魏赵韩齐,齐威尽夺魏文八年国祚;张仪欺楚连横几凭一人之力赋强秦以一统之势,苏秦灭齐合纵仅靠匹夫之才举弱燕以平扫山东;鬼谷子依然隐居淇岸,暗自里占尽天下风流;沙丘李兑作乱,武灵王胡服骑射强国梦断,忠臣肥义溅出长平的第一抹血;范睢白起廉颇赵括,留下四十万冤魂,从此秦吞天下;四公子徒有其名而无其实,助冯瑷毛遂成其名而已;王翦李信蒙骜王贲,因前人之力横扫天下;李牧末世英雄,受妄臣之害死昏君庙堂;荆柯刺秦,不过是把聂政为春秋义士所唱挽歌谢幕而已。

  两百年里,固然血雨腥风征战不宁,虽有屠杀而无妄杀,仿佛朝气蓬勃的热带雨林,背后隐藏着无情的自然法则。且时不时有聂政白虹贯日,庄惠引经论道,孟子周游列国,明君守古风,贤臣谏时事,他们就像雨后彩虹,照耀着雨林中正在求生的动物们。

  这段历史,沉重又轻快,但是最终是由一个沉重的休止符——焚书坑儒而结束的。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残酷。就像我们美丽的少年时代,被高考这个沉重的休止符,狠狠截断。

  十五年暴秦,四年楚汉,民力耗尽,生灵涂炭,也留下多少民族精神的瑰宝。始皇帝一统天下之时,也是大发民力之日;车同轨,书同文,蜀山兀,阿房出,封禅泰山、万里长城,尽显始皇帝雄伟,可谁知道哭死多少孟姜女?生出多少陈胜吴广?始皇死而地分,项羽宋玉张耳陈余,一时间英雄遍地,不过四年以后只有一人。

  短短十九年,历史仿佛是打了个哆嗦,就让亿万黎民先承劳役之苦,再受兵火之灾,催生出来许多永传之宝。然后,他缓步走入了下一个四百年。我们可以把历史像小姑娘一样随意打扮,却改变不了历史也在把我们像蚁蛭一样任意蹂躏摧残的事实。

  然后是四百年两汉,我中华民族,由此而定。遍地的英雄倒的遍地都是的时候,唯一站着的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汉,而是一个略显厚黑流氓的大英雄,他的朝代命名了我们的民族——这给我们带来了四百年英雄的辉煌,也流下了一丝厚黑的隐忧。高皇帝鼎定天下,也开了杀功臣的先例,几许兵乱,与之前相比几乎不值一提,人头落地,那却是之前最璀璨的将星在坠落;萧规曹随,宣告了激动人心的英雄主义时代的结束,平静无为的黄老时代的开始;此时的资治通鉴一连几百年是宫闱谋计、大臣奏章,有点无聊——历史写的无聊,才是黎民的福气啊;文景两帝,用烂掉的穿钱绳和堆不下的粮食,而不是人头和兵刀为自己书写了三十年历史;到了武帝,虽有滥用民力之嫌,但是在两代文守之后,我们正需要一个武攻的时代来塑造精神!不然就成了北方狼的羔羊;北击匈奴逐之大漠,南平百越兵侵大海,西通绝域弘我大汉;文、景、武三个时代揭开了“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”那扬眉吐气的青年时代,以后的各个皇帝,不过是在继承这三个时代的遗产而已,或好或坏;卫青张骞李广苏武霍去病,像太阳一样掩盖了霍光之流的光芒;王莽篡政,不过是历史又打了一个哆嗦而已,虽然也像秦一样区区十几年,但是却没什么痕迹;光武帝中兴汉室,却没有恢复到往日的辉煌,而是把一台突然出毛病的机器修理好了凑合运行而已——性能下降了,还时不时的会喷出黑烟,并且无可避免的走向它的宿命;然后又是宫闱谋计、大臣奏章,有点无聊,只是这时候的宫闱中,霍光一样的大臣越来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梁翼这样的外戚,张让这样的宦官;就这样波澜不惊的,历史的长河看似平静的流淌着,期间班超、耿种会激起几片波浪,但是大汉的子民就这样平静的流淌着,向他们不知道的方向流淌着……

  皇帝越来越小,请流越来越少,外戚和宦官却天天在成长,历史依旧平静的流淌,但是却逐渐浑浊;终于触发了党锢之禁,清流一扫而空;直到有一天,张梁、张角、张宝揭竿而起,平静的河流,转瞬变成了瀑布,亿万子民也从此跌入了万丈深渊;在五十六卷,“冬,十月,先零羌寇三辅,张奂遣司马尹端、董卓拒击”,一句话,乱世的第一个人物,登场了,然而这次战乱,历史绝不是打个寒战而已。

  雄汉盛唐,往往并称,是中国历史最美好的时代。这段历史,当然不能说是残酷,相反,它的主旋律慷慨激昂扬眉吐气。和战国时候比起来,它的奏章雄浑壮观的多,但是略显单调,隐藏了盛极而衰的隐忧。两汉四百年,对内对外总是一致,有苏武、耿种、班超为我们塑造民族精神,却没有任何思想家来提供新的民族思想,它成为了雄踞世界的大帝国,但也就离灭亡不远了。战国时候除了王侯征战,还有许多学者大家往来奔走,许多义士侠客游行天下,在这个时候,董仲舒一举把他们都收之为一,从此中国开始了两千年的思想和语言专制。战国是最好的时代,也是最坏的时代,可这是段最好的时代,辉煌、雄伟、壮丽,但是却斩断了自己的根,为它变成最坏的时代,埋下了伏笔。

  一百年左右的曹魏西晋时代,给人很多希望,然后用最过分的方式砸碎了这些希望。两汉时候,历史也打了个哆嗦,汉季三国陷入了战乱,西晋却重新统一了整个天下,似乎,又是一个哆嗦,历史,还会像以前一样缓慢、平静的流淌下去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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